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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宅大院。

卓斌在跨过高高的门槛前,习惯性地用左手抚过自己的眉毛,仿佛这样,可以擦亮眼睛,把这个多少有些昏暗幽深的院落看得更清楚。

“文先生,这边请。”转过影壁,侍女毕恭毕敬地引导卓斌走上右侧的走廊,不知转了多少次弯,才终于停在一扇并没有多特殊的门前。

“不好意思,劳烦您走了这么远的路。小姐本就害怕嘈杂,患病之后尤甚,老爷把她安置在这里,也是不得已之举。”那侍女躬身致歉。

卓斌摆摆手,示意她不必在意。侍女起身,轻轻敲了三下门,然后退到一边。

“这间屋子,我们依例是不能进去的。我已敲了门,一会自会有人来接待先生。”

这应该是见面以来,侍女第一次抬起头说话。卓斌注视着那张毫无特点的脸,虽然自己是被这家人重金邀来治病救人的医生,但对方的眼神里却看不到半点期待。一切都有如这座静谧的院落一般,冰冷而昏暗,缺乏必要的生气。

这时,门悄无声息地开了。

一股缺乏通风房间特有的陈腐气味从门中逸出,卓斌眉头一皱,刚想说些什么,却被颇为尖锐的语音挡住了话头。

“哎呀文先生你可算来了,我家思羡小姐这下可有救了。来来来,您先坐这边休息一下。”一个身高须卓斌俯视才见的中年妇女,摇动着她那臃肿的身体,仰头说道。她身上那脂粉与体臭混合的奇异气味,却是将屋里浑浊的空气都冲散了。

“哎,我们这里通风是不好,但小姐这病,却是吹不得风啊。”见卓斌只是皱着眉,没有反应,胖女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“先生要是不坐的话,这就随我到里屋去,看看小姐的情况吧。”

卓斌颔首表示同意,本来,这也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。

思羡小姐静静躺在薄纱后并不奢华的小床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。卓斌掀开薄纱,带起一丝微风,思羡的脸上竟也随之呈现出水波似的浮动。微风吹过后,她便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死寂的沉睡,若不是每数十秒还有极其细微的呼吸,看上去就如同没有生命。

卓斌凝视着她的脸,似乎在欣赏什么难得一见的艺术品,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,当然,站在他背后的胖女人是无从看到的。

“我可以触诊吗?”卓斌询问那个胖女人。

后者露出为难的神色。“我也了解您的难处,可是,老爷他不准男人碰小姐。”

卓斌也并不强求,似乎无论这一问还是这一答,都早已为他所知悉,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意外。

“那么,请你站在客厅,稍等一下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不必担心,我不会做什么让你家老爷不满的事的,你就站在那边监视我也无妨。另外,请不要让外人来打扰这里。”

“这个你放心……这里是没人会来的。”

胖女人迟疑着退了出去,眯起眼睛注视着里间的动静。然而她只能看到,卓斌静静地站在那里,面朝向小姐的方向,纹丝不动。若要类比的话,他似乎变得和小姐一样安静。如果说有人可以站立着死去,那么一定就这这幅图景。

就这样,大约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。卓斌忽然动了一下。具体而言,那是与这间房子不相称的巨大的响动——他笔直地摔倒在地上,激起满地的灰尘。胖女人连忙走上前去,想把他扶起来。但还没等她亦步亦趋地赶到他身边,卓斌已经用僵硬地动作爬了起来,并笔直地走向门外。

“文先生?文先生!文先生……”

卓斌的动作虽然僵硬,却走得意外地迅速,无论是那个胖女人,还是闻声赶来的侍女,都无法追上他的脚步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。

“嘛,随他去吧,不过是又一个庸医罢了。这次连报酬都省了呢。”胖女人一边这样想着,一边摇着扇子、满身大汗地往回走。

当她转过走廊上最后一个弯时,眼前的景象令她惊讶地把手中的扇子掉在了地上:思羡小姐正从房中走出来,她的脚步稳定而优雅,仿佛从未生过病,更未曾静卧床上度过那么漫长的时光。

“陈妈?”

“哎,小姐,是我,我在……”胖女人嗫嚅着答道,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的真实性。

思羡斜倚在栏杆上,左手轻轻抚过那对细长的娥眉。

“别愣着了,去告诉厨房准备一下,今晚我想吃火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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