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 | 20 决战

德里克极目眺望,屋内虽然并不昏暗,以这机器之大,目力竟无法看到尽头。而莱斯利的一声惊呼,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在这台无比巨大、似乎在永不停息运转的机器上方,在那些虚弱地趴在那条“路”上,不由自主地移动着的怪物头顶,还有数幅巨大的壁画。
和之前看到的语焉不详,但画工极为精细的壁画不同,它们的画面明显有些粗糙,在壁画一侧标有题目,一望而知,这并非什么艺术创作,而是建造了这座地下宫殿的人意图留下某种记录。
第一副壁画名为“末世危龙”。画面上有远比德里克眼前的“工场”还要巨大的生产设施,画面中心的巨大机械足有10个人连起来那么高,冒着黑烟,似乎还在剧烈颤抖。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机械的正面,一只巨龙正在从那幽深黑暗的出口中走出来。它不像这里“生产”出的怪物一样处于麻醉状态,而是昂首阔步、神完气足。而最让人吃惊的,则是它的身上明显结合了各种传说中天灾级别怪物的特征,譬如那对王冠般的巨角,以及结满黑褐色、类似树果状的爆炸结晶的双翼,而在各个部位的结合部,如脖子、肩部等,又有明显的机械部件,闪烁着金属光泽。这条巨龙,似乎是混合了各种恐怖怪物的武器而被制造出的机械兵器。
而第二幅名为“爆炎决战”的壁画,场面又宏大了许多,背景是为人们所熟悉、却少有人到访过、位于大陆核心地带的提斯喀托鲁火山,数条方才那种机械巨龙在与成群结队的怪物作战,它们像碾碎一块豆腐一样,轻松地将敌对的怪物化作齑粉。在画面左下角,是跟在机械巨龙身后的军队,身着泰奥王国的金红服色,正在清理小型怪物和在机械巨龙攻击之下已经奄奄一息的大型怪物。这幅壁画描述的应该就是500年前泰奥王国与巨龙之间的大决战。乍看之下,泰奥王国拥有绝对的优势,但在画面的左上角,有一处透视关系有些奇怪,因而显得格外突出的地方,描绘了一个身穿盛夏教廷白色教袍的人,正面对一条红色巨龙,说着什么。
第三幅壁画的名称更为熟悉,那就是人们口耳相传的大战的大结局“炎王灾变”。如同老人们口中一样,提斯喀托鲁火山大爆发。在遮天蔽日的岩浆与尘埃面前,无论怪物,还是人类,抑或是耀武扬威的机械巨龙,都没有任何抵抗之力,参与战争的绝大部分生物都在最初的喷发中化为飞灰。
“你看这里!”莱斯利表情严肃地叫德里克,注意画面正中,火山深处的动静。
在那里,有着颠覆一般人常规认知的场景。
每个马格达劳斯大陆的居民,大致都认同500年前的炎王灾变,是因为泰奥王国剿灭怪物的战争所引发,绝望的怪物引爆了提斯喀托鲁火山的核心,几乎毁灭了整个大陆。
但在这幅壁画上,在火山的核心地带,分明有一人一龙,那就是方才在战场角落商谈的盛夏教廷的白袍人,还有那条红色巨龙。画面上,是他们两者合力,将那深埋的大地深处的核心引爆。
而第四幅名为“劫后余生”的壁画可以分为两部分,左半边与教廷常年宣扬的炎王灾变之后,盛夏教廷全力恢复社会秩序并无二致,但右半边却记录了这个巨大地下工厂的建立。壁画的细部显示出,怪物在这里被制造出来后,经由遍布各处的洞穴被送到大陆各地,在炎王灾变中同样几近灭绝的怪物,正是用这种方式,比人类更迅速地实现了复兴。
“人类!注意,戈雅朝你那边去了!”
就在这时,德里克耳中传来了火焰巨龙的心灵之声。相比它之前的言语,这句话显得短促而匆忙,大概它还没取得对暴风之主的胜利,而教皇在它们交战的时候,伺机进入了金色大门。
“教皇进来了,我们得做好战斗准备。”他贴在莱斯利的耳畔,低声说道,“有什么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吗?”
莱斯利的那把大剑,已经被牢牢压在巨蟹身下,无法取回。她环视四周,看到不远处的桌上陈列着大小不一的怪物骨骼,大概是生产用的对参照物吧。
“这个不错。”莱斯利拿起一根长度足有一人身高的细长骨骼,看上去似乎是某种飞龙的翼骨,“又长又坚韧,而且不算重,就算是我受伤的手拿着也不费力。”
“这次请务必让我来战斗!”德里克一边坚定地说,一边想从莱斯利手里拿走那根翼骨。但他自以为敏捷的动作,却被莱斯利轻巧地闪开了。一边闪身,莱斯利还顺手抄起两根短小但粗壮的棒骨。”
“你就用这个吧。”不容德里克拒绝,她已经把棒骨塞进了德里克手中,“稍微打磨一下,可以拿稳一些。”
此时,布里亚也已经来到巨大的壁画脚下。作为教廷内部人士,显然壁画揭露的历史,对他的冲击比德里克和莱斯利更甚。
“原来……我们统治的根基,就在这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炎王灾变是我们制造的,怪物也是我们制造的,我们的统治权是基于那些怪物对人类的威慑,讽刺啊……讽刺啊……”
“布里亚!你这个叛徒!”
教皇音量并不大,但却穿透力极强的嗓音,突然在旷大的工场中响起。不知不觉间,他已经到达这个边缘的平台上,怒视着三位不速之客。
“戈雅啊,当年我跟着你谋反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我是叛徒呢?”布里亚非但不惊慌,还洋洋得意地看着教皇,语气中充满不屑。
但这简单的一句话,却在德里克的心中掀起波澜。戈雅的谋反,无疑指的就是对他的兄长、自己的父亲、前任教皇夏加的谋杀,而布里亚显然当年也曾参与其中。现在,他在自己面前说出这件事,看起来是不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到地面上了。
也不由得布里亚不狂妄,如今在场的四人,德里克和教皇并无什么强大的战斗力,唯一能与布里亚一搏的莱斯利还受了伤。布里亚完全可以杀掉三人,然后独自掌握盛夏教廷最大的秘密,实现他的统治。
在审判庭上,他们与狱炎厅的居民一起,见证了布里亚看似瘦弱的身躯下可怕的力量,虽然对手是一只经过改造后削弱的蓝速龙王,但仅凭一面盾牌就一招击晕,仍是大多数猎人难以做到的事。不过,此刻他手中也没有兵器,方才使用的匕首也在和巨蟹搏斗时遗失了,他又如何有把握一定能击败戈雅呢?
说时迟那时快,不等戈雅回复,布里亚已经闪到他的身前,从他狭窄的袖口中,滑出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刀。电光火石之间,刀刃直抵戈雅的喉咙。
但戈雅并没有太多的动作,竟然抬起似乎并无防备的手臂挡在刀的路线上。这似乎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卫动作,但当刀刃切在手臂上,外层的白色教袍被轻易割裂,底下露出的却是深红色的鳞片。软刀蹭出火星,寻即被轻松隔开。
从德里克这个距离,很难看清戈雅是穿了一层贴身的鳞甲,还是干脆将鳞片植入了身上。经过这几天与教廷高层人员打的交道,德里克的直觉甚至偏向于后者。
一击不成的布里亚似乎没有放弃希望,继续挥刀进击。但戈雅的全身,除去露在外的面部和颈部,似乎都有那种坚固的护甲,就连手套下都防护到位,可以直接抓住刀刃而毫发无伤。
“够了,布里亚!”戈雅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,一直处于防守态势的他抓住对手的武器,口中突然爆发出一串难以理解的音节。硬要说的话,那可能是巨龙吼声的微缩版。
以往,德里克可能只会觉得这是无法理解的噪音,但经过与火焰巨龙的数次对话,他传承自血统中与巨龙沟通的能力开始觉醒,逐渐能够察觉,听起来混乱嘈杂的吼声中,依照规律隐藏着长短不一、含有特殊意义的词语,和巨龙的心音对话,颇有共通之处。就比如说戈雅这一吼,就包含一个特殊的名字,以及一个攻击指令。德里克很好奇,他为什么不使用心音来沟通,但此刻却实在没有余暇来思考这个问题。
这一吼之下,整座地下工厂突然变得格外静谧,机械的噪音突然消失,四人之间呼吸可闻。这让习惯了轰鸣声的德里克和莱斯利一时倒有些不适应。
紧接着,从某些机器中,传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这一片寂静中显得尤为可怖。随后,什么东西击破水面的声音彻底打破了宁静,随着振翅声,一条体型硕大的双足飞龙突兀地浮现在灯光中。
这条飞龙通体金黄色,翅膀上闪烁着雷光。虽然远不如在门外剧斗的巨龙威武,但却足以震慑在场的闯入者们。戈雅闪身到一旁,飞龙迅速朝着布里亚俯冲过来,如同一道迅雷,不,是真正的一道迅雷击中,布里亚应声而到,身上散发出焦糊的臭味。
“好了,德里克,现在该解决你的问题了。说实话,我知道当年你没有死,但没想到你还能回到这里来。”戈雅说这话的时候,那条金黄色的飞龙就悬浮在他身后,金光耀眼,翅膀卷起的狂风,更让人难以睁开眼睛。
“教皇陛下。”此时此刻,德里克心中却不可思议地平静。“既然我到这里来了,不过就是把自己的死亡延迟了二十年而已。”
此言一出,身边的莱斯利大吃一惊。她抓紧德里克的手,低声质问道:“你怎么能这样说?”
德里克并未回答,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。莱斯利能够察觉到,他并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一样惊慌失措,那只手依然稳定而温暖。
“你倒是很知趣。好吧,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,我也没必要犹豫了。”戈雅举起右臂,准备号令巨龙发动进攻。
“叔叔!且慢!”
这一声叔叔,却让戈雅的动作骤然停顿。这二十年来,他没有婚配,没有子嗣,更没有一个真正亲近之人。他也没有想到,德里克还真的能对自己这个杀父仇人喊出一声叔叔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似乎要落下泪来。
戈雅缓缓放下右臂,沉声道: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“我只是想在死前,明白当年父亲为何一定要牺牲。”此时此刻,德里克却没有像戈雅一样的心境,他只想拖延一些时间,大脑正在拼命回忆与火焰巨龙交谈时所用的词句。面对戈雅的提问,他凭借直觉提出了一个反复盘桓在他心中的问题。
而这个问题,却正好切中戈雅的心事。
“你还记得你父亲的改革吗?”戈雅长叹一口气道。
“说实话,记不清了。”
戈雅抬起头,面色悲戚的望着空中某个不知所谓的方向,“这才过了多少年,就连你的孩子都忘记了这件事。可是当年,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把我们逼到了绝境。”
“既然已经这里,德里克,你应该已经懂得一些事情了。”一声喟叹后,戈雅以平静的语调,讲出了在他心中深埋20年的秘密。
500年前,几乎毁灭世界的炎王灾变,正如壁画所记载,是教廷与巨龙协商后,共同引爆的。灾变后,教廷接收并垄断了泰奥王国遗留下来的先进技术,不但主导了人类社会的复兴,同样也主导了怪物世界的重建。
在最后的大战中,泰奥王国制造了结合各种巨龙特点的人造巨龙,它们被称为“龙机兵”,专门负责与怪物战斗。而如今教廷总部这个地下工场,就从那些制造龙机兵的设备改装而来,它正是那些已经事实灭绝的怪物重现在这世界上的唯一理由,在怪物已经重新繁盛的今天,也承担着调节物种平衡的任务。这就是教廷的终极秘密,也是教廷能够统治这个世界的权力之源。
“而你父亲,你父亲,他想亲手毁了这一切。”戈雅叹道,“我无法容许,事情变成那样。”
当年,年轻气盛的教皇夏加•玛加拉即位。他是历任教皇中少有的激进派,对教廷一直以来以愚民政策统治世界感到不满,认为人们有权知道世界的真相。
他的改革,说简单倒也简单,就是将教廷垄断的技术,逐步公开到大众中去,与此同时,逐步削减怪物的制造。在社会取得一定进步后,再公开怪物由教廷制造的真相,把选择的权力还给大众。
一直以来,制造怪物这一最终秘密都由教皇与继承者代代单传。其他位居高位的人,包括七大教区主教,都只是掌握部分遗留下来的技术而已。期待有所改变的夏加,首先将这个秘密告知了弟弟戈雅。
一向生活在年轻有为的哥哥庇佑下的戈雅,从未考虑过如此复杂的事情。与自小就抱有雄心壮志的哥哥不同,戈雅最喜欢平稳安定的日常,且笃信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信条。如果没有夏加的改革,他将会同以往教皇继承人的兄弟姐妹们一样,在教廷中寻得一个清闲的职位,平平淡淡地了却此生。
但哥哥的话,激起了他心中无限的波澜。与此同时,因为技术公开利益受损的主教们有意无意地开始接近戈雅。渐渐地,戈雅也明白了一件事,这些主教希望让他来取代夏加成为教皇,以维护他们所拥有的权势与财富。
而就在此时,夏加改革遇到了极大的难题。
夏加把恢复大众的自由狩猎权放在改革最重要的位置上,他有条件地解禁了狩猎权,给了人们一个经过教廷审核便可自由狩猎的渠道,并公开了一部分过去由教廷列团垄断的武器、陷阱技术。人们十分欢迎这项政策,但不知具体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,前往狩猎的人们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故,死伤可谓惨重,其中有十多位死者都来自当时戈雅负责管辖的区域。
戈雅坐不住了,前去找夏加理论,认为是他的新政导致了无畏的流血。但夏加却回应他,这只是在正确道路上难以避免的牺牲罢了。
这样一来,当主教们再来游说时,愤怒的戈雅无法再像之前一样沉默以对。在他终于点头的两天后,那场血腥的政变便不可逆转的发生了。
当戈雅看到现场的惨状时,他也曾想过,前面似乎过于巧合的一切,或许出于主教们的策划安排。但事已至此,他所扮演的角色已经无人可以替代。戈雅用一道“不必对夏加的子嗣斩尽杀绝”的命令,开启了他的教皇生涯。
“这些年来,我始终知道你还活着,我也从未动过留下子嗣的念头。或许我自己也在期待着,某一天能再见到你。到那时,我可以直面我选择的一切,再做一次最终的审判。”戈雅指向德里克,“现在,是时候了。”
对于戈雅说出的真相,德里克却没有什么震惊的感觉,他对自己冷静程度的惊讶,还要甚于来自那些隐秘真相的冲击。
“好吧,我的教皇,我的叔叔,你的判断是什么呢?”在这生死一线之间。德里克变得不可思议地冷静,他看到戈雅抽动的嘴角,似乎在压抑着内心激烈的情感,他看到空中的飞龙,振翅的频率与戈雅呼吸的节奏出奇地一致,他还看到方才倒在一边的布里亚悄悄爬起身,还握紧了短刀,在积蓄着力量。
“答案很明显,无论是你,还是夏加,都不配统治这个世界,都无法带来真正的和平。更别提布里亚那种人渣,你们只会破坏秩序,只会带来混乱!”戈雅有意控制自己话语的节奏,但到后面,还是忍不住提高了音调和音量。
“可是你,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呢?”
面对德里克的质问,戈雅怒不可遏,他狂吼道:“这二十年来,我呕心沥血,维护着既定的秩序,这不是我自愿的,是夏加和那些乱臣贼子强逼的!我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秘密,我为什么没有资格!”
德里克摇摇头,叹息道:“叔叔,我没有你那样高远的志向,也没有您包容整个世界的胸怀。我只想好好地当我的记者,我的职责是揭露真相,在某个恰当的时机,比如说现在,布里亚正要偷袭你。”
此言一出,戈雅愕然转身,伏在地上蓄积力量的布里亚瞬间暴起,电光火石间,短刀刺入了戈雅没有防护的脖颈中,鲜血瞬间喷溅而出。
由于没能在最佳时机出手,布里亚的刀刃还是轻了几分,虽然刺中颈部,也没能一击毙命。戈雅的鲜血如涌泉般喷射而出,他用手捂住伤口,倒在原地,奄奄一息,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,眼见命不久矣。而那条金色飞龙不等命令,便一个俯冲将布里亚抓起,之后怒吼着高高飞起,重重扔下,将他摔得粉碎。
紧接着,暴怒的飞龙又将令人胆寒的目光投向了德里克。仅仅是一个对视,德里克就感到自己全身都被麻痹,动弹不得。飞龙振翅,双翼划破空气,发出轰雷般的巨响,如真正的闪电般俯冲而下。
无法挪动半步的德里克仰着头,直视着即将到来的死神。尽管只有一瞬间,他却觉得有足够回味整个人生的时间那样漫长。
金色飞龙越来越近,即将占满德里克的整个视野。就在此时,他感到身后凭空扬起了一阵风,一个熟悉的身影突兀地挡住了他的视线。
莱斯利。
她从德里克身后更高一阶的高台上跃起。双手紧握着那根长长的翼骨,准确无误地刺中金色飞龙的天灵盖。
随着震动,她的手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,但她仍未有丝毫放松力道,直到翼骨锋利的尖端,洞穿了暴怒飞龙的头颅。在同一个瞬间,德里克的四肢百骸恢复了自由,一个闪身,飞龙巨大的身躯从他身边呼啸而过,在他的背上刮蹭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,随后重重坠地,扬起漫天尘埃。
德里克发狂一般冲进尘埃中,看到莱斯利就在高墙下的龙头边,身上血迹斑斑。头低垂着,好像是睡着了。
“莱斯利!”德里克大吼,但却没有回应。德里克焦急地试图扶起莱斯利的身躯,却在背后摸到了温热的血液。
“轻点!疼死我了!”
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德里克才舒了一口气。
“你尽到了你说出真相的职责,我这个猎人也得尽到狩猎怪物的职责才行嘛。”虽然遍体鳞伤,但莱斯利仍能站起,只是不太能走动,她甚至有心情开个玩笑。
德里克却没有这样的心情,他默默用右肩扛起她的一侧身体,两人一脚浅一脚伸地向外走去。
但就在此时,德里克的脚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。
“德里……克”
一个虚弱的声音,从他们的脚边响起。血泊中,奄奄一息的戈雅仍没有死去,他的手劲之大,更不像一个将死之人。
“答应……我,继承这个……工场,守护……教廷,守护……马格达劳斯,只有……靠你了。”戈雅死死盯着着德里克,将他最后的生命之火尽数燃烧于此。
德里克沉默着点了点头,在那一瞬间,那只方才死死箍住他脚踝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。戈雅眼中的光芒也瞬间消散。
而德里克眼前的地板突然开裂,从地下的黑海中升起一座发出柔和黄色光芒的石台。那种材质,与他们数次见过的,能够自己发光的石墙并无二致。
“请伸出手,完成新主人认证。”
似乎来自建筑物本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一起传来。石台上的闪光也同时让出一个手掌形状的空隙。
只要伸出手去,德里克就将掌握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已经伸出了空闲着的左手。但从右臂传来的,来自莱斯利的温热触感,又让他感觉柔和的黄色光芒恍如刺人的钢针一般,无法下手。那只手就这样悬在半空,一时无法挪动分毫
这一天是夏历520年7月10日,是青史留名的一天,是遗臭万年的一天,也是狱炎厅的盛夏中,无比平凡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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