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

少年

月黑风高,经霜的草木在大风中摆荡,寒意刺骨。
仅着一件单衣的陆十四并未感觉到寒冷,他的全副精神,都聚集在右手那支刚刚磨快、还带着锈迹的旧铁剑,以及眼前那扇红漆已然斑驳的木门上。
几分钟前,江湖悬赏的采花大盗,刚刚走进这扇门。自然,他的怀里还拥着一名红衫女子,那是他今天的受害者。
握紧剑柄,陆十四在等待时机。
他的理论很简单:既是采花大盗,总要行苟且之事。等到他最无防备之时,自己才好一击得手。
陆十四今年十七岁,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龄。但在贫困的陆家村,娶妻是件极端困难的事。更何况,对于背离了世世代代耕作传统,选择了江湖道路的陆十四而言,已经没有由长辈代为安排婚事的可能。
但他坚信,自己在后院找到的这把旧剑,将为自己带来远胜于祖辈的荣耀。
如今,第一份荣耀就摆在眼前。这位作案十余起的采花大盗,已经成为人们闻风色变的公害,他不仅奸淫女子,还在事后将其残忍杀害。衙门通缉、江湖悬赏,就连深雾城最知名的大富豪江燮,也为追捕采花大盗开出了千两白银的价码。
陆十四跟踪这个男人已经一整天了。对方四十左右年纪、面白无须、眯缝眼,全都符合采花大盗的特征。当然,仅凭这些并不能断定他的身份,陆十四一直想确认他的手腕处有没有悬赏中说的,三颗排成直线的黑痣,却始终没有等到机会。当对方搂抱着那个萍水相逢的醉酒红衫女子走出酒楼时,陆十四决定不再等了。
紧贴在房门边,陆十四一边侧耳倾听房内的动静,一边无法抑制自己对未来的美好幻想。一剑刺下,名利双收。他要先娶一位美貌的娇妻,再回到陆家村盖一座气派的宅子,就选在宗祠旁,让所有曾看不起他的人在他面前再也抬不起头。
就在此时,屋内的声音有了变化。陆十四收起幻想,判断动手的时机已经来了。
左手缓缓推动木门,从小小的缝隙中侧身穿过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,陆十四踏进室内。隔着一扇残破的屏风,他一眼看到了床上那两个正在扭动的身影——采花大盗在上,女子在下,正是天赐良机。他没有任何犹豫,蹑足潜踪,欺近床畔,一剑刺出,快如闪电。
铁剑没入采花大盗的后心,和陆十四用稻草人做的无数次练习一样精准无误。对方完全没有挣扎或惨叫,就结束了罪恶的一生。
“有人!”陆十四还没来得及畅想这具尸身所通向的美好未来,尸身下的女子忽然指着他的身后发出惊叫,他本能地转身回顾,却没有看到人影,只听到隐约有脚步声正在远去。
“他从旁边的门跑了!”女子呼喊道。
陆十四拔足追了出去,房屋的侧门连接着走廊和空荡荡的小厅,走廊尽头则是洞开的后门。他跃出后门,眼前却是狭窄的小巷,阒无人迹,又黑影幢幢。

名侠

望着洞开的木门,陈经纬感到一丝不祥。
根据情报,采花大盗今晚就在这房子里。但他绝不会在做那种事时还开着大门。
也就是说,有人在他这位名震天下的大侠之前,进入了房间,也许已经杀死了采花大盗。
陈经纬有些埋怨自己,出来之前修剪指甲太久,耽误了不少时间。但他更替身上新添置的名贵披风感到不值得——这个大风之夜,想必让它沾上了许多灰尘。他爱怜的将披风抖了一抖,侧身踱进门中。
果不其然,有具尸体趴在床上,除此之外,屋内空无一人。
陈经纬将尸体的脸扭过来,希望看到一个与预期不符的面孔,但很遗憾,这张脸和他的目标完全一致——四十左右年纪、面白无须、眯缝眼。他抱着一丝侥幸,从怀中取出画像,对比一番,然后摇摇头,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。
但刚走到门口,陈经纬突然想起了什么,回头环视屋中,确实空无一人。他关上入口的木门,反手闩上,又走进侧门,确认了小厅也空无一人后,将后门也闩好。
一丝得意的微笑爬上了他的面容。
陈经纬拔出他的佩剑,那是号称“经天纬地”的陈大侠赖以成名的兵器,相比一般的剑,明显大上一圈,而陈经纬却能以这柄笨重的超规格的剑,使出灵动而密不透风的剑法。
现在,他瞄准尸体上唯一的伤口,刺出精准而迅捷的一剑,然后以同样的速度收回。伤口被整整扩大了一圈,变得狰狞而醒目。
紧接着,陈经纬从腰包出拈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银针,将其伸入随身携带的墨囊,又将黑色的针头刺入尸体的手腕。很快,那里就有了如同悬赏通告一般的三个黑点。
做完布置的陈经纬,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突然,他听到床下发出一声异响。
“谁!”长剑出鞘,有如龙吟虎啸。他握剑在手,俯身向床下看去。
只见幽暗的床下,有位衣衫不整的女子,满脸惊惶,瑟瑟发抖。
陈经纬收起脸上的凶相,大声道:“姑娘莫怕,采花大盗已死于吾辈之手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帮助惊魂甫定的女子从床下爬出。拣起床上尚算干净的被子让她裹在身上。然后迫不及待地问道:“姑娘刚才,可曾见到什么……”
话未说完,木门忽然被人粗暴地推开了。

群小

陆十四的追捕一无所获。
事实上,他也没有追出去多远。起初,他本着除恶务尽的态度,希望铲除采花大盗的同党。但追赶一阵后,他恍然惊觉,自己正远离刚刚立下的奇功。
“我得赶回去,万一这是同党的调虎离山之计,那位姑娘就有危险了。”陆十四自言自语道。但他也并不想否认,床上那具尸体此刻更让他担心。
狭窄的小巷比想象中还要难走,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非常容易迷路。陆十四艰难地辨别着方向,转来转去,他走到了来时经过的大路上:从那间房子的后门,兜了一个大圈,转回了正门。
而门前的情景,让他的心登时沉了下来:一群不同服色、携带各式武器的人聚集在房门周围,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什么,靠近门口的人用力探着头向其中张望。
陆十四走上前,费力地试图挤开人群,想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。一旁那个衣衫褴褛、像是丐帮弟子的人被他挤到一边,白了他一眼道:“小兄弟,别挤啦,采花大盗已经被陈大侠杀了,给他助威就是啦。”
恍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,今天的寒风从未让陆十四感觉到寒冷,但这句轻松的话语却让他浑身战栗。举目望去,如同众星捧月般站在众人中心的,是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,精致修饰的胡须和鬓角,以及用宝石装点的剑鞘,都彰显着他与众不同的地位和财富。在他的身边,虚伪的恭喜此起彼伏。
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力气,陆十四一把将眼前密不透风的人群推到一边,冲进室内。
“采花大盗是我杀的!不是你!”
一声怒吼过后,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。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,目光的焦点落在了衣衫单薄的陆十四身上。
“这位小兄弟,你这是从何说起?”面对陆十四凌厉的目光,陈经纬面不改色,语气沉稳。
“是我杀了他!你怎么能把我的功劳据为己有?!”
“尸体还在那里,这位小兄弟如是不服,大可自行验证。”陈经纬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,让开一条道路。而看到对方如此心平气和,陆十四反而有些忐忑。但事已至此,他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,拔出自己带着锈迹的铁剑,凑到伤口边,却发现伤口整整比自己的剑大上一圈。
眼尖的旁观者,立刻发现了他的窘态,方才片刻的安静迅速转为嘈杂的议论。陆十四站在人群正中,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汗如雨下。而身边的陈经纬却还在添油加醋,他拔出了自己那柄重剑,仍用那沉稳的语气说道:“小兄弟,不妨拿我的剑对比一下。”
陆十四没有接过那柄剑,因为任何视力正常的人只要一看便知,伤口确实与这柄重剑相符。他也隐约猜到自己离开之后,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但面对人群,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观点。
突然,陆十四发现那位被自己拯救的红衣姑娘,仍在屋中一侧。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,他带着最后的希冀颤声道:“姑娘,只有你可以为我作证了,我杀了采花大盗,这可是你亲眼看到的?”
但事与愿违的是,陆十四看到那位姑娘摇了摇头。
“是陈大侠杀的,这位少侠,你可能记错了 。”她的声音柔和甜美,但在陆十四听来却不啻惊雷。
“姑娘!你怎么能这么说!你……”他试图抓住她的衣袖哀求,却被陈经纬挥手打断。大侠不再理睬他,转而扶起红衣姑娘。
“不好意思,又让你受惊了,这里人多,到小厅休息一下吧。”
一片嘲笑声中,陆十四恍惚地步出房间。这次不需要挤开人群,因为围观者似乎不想沾上他的晦气,自动让开了一条路,任他消失在冰冷的夜幕中。

富豪

今晚,这间房子的下一位造访者,同样享受到了让出道路的待遇。
应该说,在深雾城,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锦衣玉带的中年人的大名,他比名震江湖的陈经纬还要出名得多。某种程度上,他是深雾城真正的统治者,甚至拥有一支比衙门规模更大的武装。
这位传言中富可敌国的大富豪江燮,此刻面沉似水,一言不发,径直走进房间深处。他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,身边全副武装的亲随立即会意,将围观的众人赶走,关上了房门。偌大的房间中,只剩下江燮、陈经纬和几名亲随。
江燮走近那张床,粗暴地将尸体翻转过来,伸手在脖颈处摸索,紧接着一把拽下一片精巧的人皮面具。面具下,露出了年轻人的脸孔。
站在一边的陈经纬一看之下,发出惊呼。作为江燮的坐上宾,他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,那正是富豪的独子,也是他唯一的继承人江盟。
江燮转过头,如鹰一般的阴鸷目光盯得陈经纬心里发毛。
“江老,不……不是我。”这位纵横江湖的名侠,此刻竟然结巴起来。
“不是你?这伤口,还能是谁?”
扑通一声,陈经纬跪在地上。
“是刚才那个少年,我……我伪造了伤口。江老,咱们合作这么多年,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拉住江燮的手。
江燮将目光投向一名亲随,后者道:“适才两人确实因此起了争执,但受害的姑娘明确表示采花盗是陈经纬所杀。”
陈经纬这才注意到,这个亲随,方才就站在人群中,目睹了他接受祝贺、赶走少年的全过程。
“哼。”富豪不屑一顾地甩开陈经纬的手,“你是什么样的人?我当然知道,就是像现在这样推卸责任的人。”
“江老!”一声哀号,泪水从陈经纬保养得法的脸颊淌下,溶出些许脂粉。为了外貌“丰神如玉”的评价,他这方面下的心思不亚于剑法。
等等,脂粉……陈经纬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“对了!有人,有人可以给我作证。那个女人,那个女人还在小厅里!”
他不顾一切地跑起来,撞开侧门,冲进方才刚刚扶那个红衫女子坐下的小厅,但任谁都能看出,这个并无藏身之处的斗室中,早已空无一人。
“解决他。”身后,传来了江燮没有感情的声音。

义女

打开后门,走进暗巷。虽然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但罗蘅仍然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自己放在不远处的箩筐。轻轻脱下红衫,换上备好的夜行衣,她的心头涌起一种久违的解放感。
自从三个月前以侍女身份潜入江燮家中后,罗蘅就一直踩在刀刃上生活。如今,酝酿已久的计划终告成功,她没有理由不松一口气。
她早就怀疑,这位富豪的巨万家产并非如他本人宣称的一般清白,纯系来自纺织布匹。有传言说,不仅深雾城绝大部分歌栏、酒肆、赌坊背后有江燮的身影,就连城中许多最严重的犯罪行为,包括贩私盐、拐卖幼童乃至买凶杀人,都是江燮生意的一部分。当然,这些传言从没有得到实证,而且更因为江燮对打击犯罪不遗余力的配合——他总是对通缉犯人给出极为慷慨的悬赏——而显得荒谬绝伦。
在潜伏过程中,罗蘅发现了江燮从事那些犯罪活动的蛛丝马迹,但无一例外,这些事情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指证他罪行的证据。层层传达的指令,使得最下层犯罪行为的执行者,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命令最初来自何方神圣。罗蘅还发现,精明的江燮,甚至将通缉和悬赏设计成了他犯罪活动一部分。
具体说来,只要依他命令行事的底层混混稍一引起衙门的关注,江燮就会主动派人去举报,或将信息透露给他在衙门内部的眼线。有时,他还主动帮衙门的悬赏“加码”,以做出打击犯罪的姿态。但其实,那些被通缉抓捕的犯人,基本都是对江燮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,衙门费心费力追捕,最后反而帮助江燮灭了口。而对于那精明到猜出他们的悲惨命运来自何方的人,江燮还会派出他的头号杀手,名震江湖的陈经纬陈大侠抢先出手灭口。他们的合作正可谓臭味相投——陈经纬拿走他最钟爱的名声,江燮保住他最重要的利益。
一直以来,江燮的布局完美无瑕,他甚至会在通缉令中提及犯人本不存在的特征,再由陈经纬这样的得力走狗在完成谋杀后伪造,以免他的目标被过早惊动——正如这一次他们谎称采花大盗手腕处有“三颗排成直线的黑痣”的做法一样。但不同的是,这次的通缉,被罗蘅抓住了马脚。
正所谓祸起萧墙,江燮这次的麻烦,来自于他的独子江盟。
这位标准的纨绔子弟没有继承父亲的精明,却完整传承了他的贪婪——特别是那永远无法填满的淫欲。近来,他的胆子越来越大,常命令手下一位亲随拐走他看中的女子,带到他的秘密基地供其淫乐。而这位大少爷为了不让父亲察觉,每次都在淫乐过后将受害的女子残忍杀害。
这个策略意外地有效,当江燮察觉儿子的荒唐行为时,受害者已经超过10位。愤怒的富豪故伎重施,将儿子的亲随打成了通缉令上的采花大盗。他相信,当亲随被陈经纬的重剑杀死后,儿子一定会得到教训。而罗蘅,也从这份通缉令中,寻觅到了实施计划的机会。
在酒楼,罗蘅投其所好,精心准备的红衫顺利吸引了江盟的注意。而当江盟的亲随找上来盘桓时,罗蘅总是不失时机地抛给躲在不远处观望的江盟一个媚眼。在佯装醉倒,被亲随搀扶着走出酒楼时,她甚至刻意装作步伐不稳,在江盟的身上摸了一把。
这样做的结果是,江盟比每一次都更为急切地将亲随赶走,留下自己享用“美餐”。但他不会想到的是,这次的“美餐”里有毒药。当亲随从后门离开后,他急不可耐地把人拖上床,却被罗蘅一掌击中后脑,晕了过去。
拿出早已备下的人皮面具,罗蘅将江盟改扮成了亲随的模样,两个人身材相仿,再加上惟妙惟肖的面具,很难察觉并不是一个人。
她刚刚完工,就传来了木门被推开的声音。罗蘅撑起江盟沉重的身体,装出扭动的样子。来人二话没说,便一剑刺穿了江盟的后心。
但与罗蘅的设想不同的是,来人却不是陈经纬,而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。罗蘅在木床上悄悄敲动,同时用惊呼骗走了他。
不久之后,陈经纬来了,他比罗蘅想象得更配合,竟然毫不犹豫地伪造起了现场。而在少年去而复返,发生争执后,他竟然还把自己扶到小厅休息,免去了自己从众目睽睽之下溜走的麻烦。
“计划执行得如此顺利,倒要感谢一下这个沽名钓誉之徒了。”今晚的经历如闪电般在脑中回顾,罗蘅感慨一番,迈步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正在此时,身边突然一阵劲风吹起,罗蘅想要躲避,却已来不及了。
一柄带着锈迹的铁剑,正悬在她的咽喉边,距离只在分毫之间。那个去而复返,又再次去而复返的少年,正满面泪痕的站在她面前,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。
“说,你是谁?为什么陷害我?为什么抹杀我的功劳?”他嘶吼道。
罗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寒风刺骨,剑芒的冷意比寒风更甚。她知道,自己的回答,将决定剑刃向前还是向后,未来是地狱还是天堂。
在深雾城冰冷的夜风中,她的迟疑只有一瞬。
“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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