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 | 6 高塔

盛夏教廷的地下走廊,一如往常般昏暗。
与前一天晚上不同的是,此刻的走廊布满了守卫,他们站在墙脚下,每隔5米一对,身背长枪。数十人挤在走廊中,竟无人敢出一言。
走廊尽头,一个戴着尖顶高冠的男人踱了进来进来。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,他的红色礼服隐隐闪着金线的光泽,胸前的教廷徽章更是擦拭得格外光辉夺目。高耸的鼻梁上,架着一副厚厚的玳瑁眼镜,镜片是如此之厚,以致于已经难以看清后面那双眼睛,流露出何种神色。
这个男人每经过一对守卫,他们便躬身致意。但由于走廊并不宽敞,动作幅度稍有失误,背上的长枪就难免碰到男人的高冠。守卫们只得谨小慎微,动作因而变得异常滑稽。
这样一来,本没有多少步的路就变得漫长起来。特别是在守在门口的仓库主管德真看来,似乎过了一个世纪,男人才终于走到自己面前。
“向主教大人问安。”德真深深俯下身——他没有携带武器,不必有守卫们的顾虑。
“免礼。”主教并没有用正眼看他,而是望向了深深的仓库,“盔甲清点完毕了吗?”
“清点好了,一共遗失了两顶头盔。这批盔甲所有遗失在外的,就是这两顶头盔,以及仍在沃克利手上的半副胸甲。”
“嗯……”主教微微颔首,“看好你的仓库,不要再让一个无关的人进来!”
“德里克德里克,快看看我新做的翼蛇!”被称为拉金的小男孩,见到德里克之后显得兴奋异常,拉着他的袖子喊个不停。
而他急于展示的“翼蛇”,就是方才发出红光,差点绊倒德里克的那个东西,如今被他拿在手上。灯光下,能够看清这是一条数十厘米长的“小蛇”,通体金属,身体中部黏着两片羽毛,大概算作翅膀,头部则有一块红宝石,下面不知安装了什么机关,闪着幽幽的红光。
“它可厉害了,能在墙上跑!”不等德里克回应,拉金便颇为自得地把手中的翼蛇放在墙面上,捏动尾部。翼蛇轻快地游动起来,但刚刚向上爬了不到1米,突然撞在了石壁上的小突起上,红光骤然熄灭,整个摔到地上,不再动弹。
拉金脸色刷地变了,一把抓起地上的翼蛇,捧在手心左看右看,然后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。
德里克只好抱住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好言安慰。过了好一会,这个不安分的孩子才平静下来。
抹着眼角还没有完全擦干的泪,拉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对了德里克哥哥!有你的信。又是那种金色封蜡的。”拉金伸手从怀里抬出了一个格外巨大的信封,大到让人猜测他是如何在怀里装着这封信的情况下还能活动自如。德里克接过来,撕开封印,里面露出许多闪闪发光的金币。
拉金翘起脚尖,望了一眼信封里面,“和以前一样,又是50个金尊尼。”“嗯。”德里克点了点头,随手揣进怀里。
“50金尊尼?!”看着对金币视若无睹的二人,这下轮到莱斯利惊讶了。这笔钱可以抵得上一个优秀猎人一年的收入,就算是教廷直属的猎人,也差不多相当于他们半年的收入了。
“也不知道是谁寄来的,总之从三年前开始,每隔两个月就会收到一次,名义都是资助。”德里克耸耸肩,“我的报纸支持者还蛮多的,不过这么大手笔的也就这一份。”
德里克一边说着,一边打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。
门打开的一瞬间,莱斯利立刻认出了这一定就是德里克的基地。
由巨大铁桶传出来的油墨臭气,以及堆成山的书籍,还有无比混乱的书桌、长期不打扫而积累的灰尘——这一切莱斯利不久前刚刚领教过,唯一的不同,可能是这次她没有被吊在空中。哦,还有,这个房间更大一些,有一个角落,堆满了奇奇怪怪的机械。
“啊哈哈……”德里克挠了挠后脑勺,尴尬地笑了笑,然后换上一副严厉的面孔转向拉金,“喂小子!不是让你每周收拾一次吗?怎么比之前还乱了!”
拉金扮了个鬼脸,蹦蹦跳跳地跑向那堆机械,拿起一把锤子,对手中坏掉的翼蛇敲敲打打起来。德里克见状,只得苦笑着从书堆中拉出一把椅子,拉起窗帘的一角擦了擦,然后放在屋中仅有的一片空地上。
“请坐,请坐。”
莱斯利瞥了一眼窗帘,它非常厚重,质地极佳,显然是用优质的鸟龙毛编织而成。但主人显然对它并不上心,把它当作了窗子上的永久装饰物,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而用窗帘擦过的椅子,当然也带着一层土。
“我……站会挺好。”
德里克看看椅子,又看看莱斯利——经过一整夜的逃亡,那身显然并不适合激烈运动的侍女纱衣已经满是污泥——他恍然大悟似地拍拍头。
“瞧我,把正事都给忘了。”德里克拉开位于房间角落的衣柜,“挑一件吧!”
房间虽然混乱,衣柜倒还算整洁,一眼望去,狱炎厅各种职业、各个阶层的服装应有尽有,清洁工的粗布短衣、教廷牧师的白色罩袍、草食龙饲养员才会穿的厚重皮裤……莱斯利甚至还看到一件歌姬的纱裙。
“哦,对了,别看这里乱,该有的东西还是都有的。”德里克按下衣柜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按钮,整面墙壁滑动起来,露出一个小小的浴室——可能是因为与屋子隔绝的缘故,这里反而十分整洁。
“这个机关是我做的我做的!”拉金忽然跳起来,兴奋地喊道。
“是是是,是你做的。真了不起。”德里克摸着拉金的头夸赞一番,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,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浴室藏起来。”
“要不是我把浴室藏起来,天知道它还能不能用,浴缸估计都变成土坑了!”
“还不是你不打扫!”
……
看着这两人,莱斯利不由得笑出了声。
“好了,二位,我选好了。”她抄起挂在衣柜侧边的一套布衣和皮甲,走进了浴室,“所以,怎么关上这个东西?”
“啊……这个……”德里克依稀记起,上次拉金做这个滑动门时,忘记在内侧安装机关,因此只能开着门洗澡。“这个……”
然而,话音未落,墙面再次滑动起来,将浴室隔绝在外。
“嘿嘿,我新加的功能,自动关门,厉害不?”拉金得意地说。
“厉害是厉害。”德里克望着那堵墙,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,从里面能打开吗?”
“啊……”拉金瞬间呆住了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德里克举起拳头,用力挥下,却又轻轻落在拉金头上,随后大声喊道,“不好意思啊,需要开门的时候叫一下我。”
墙壁再度开启,换上一身皮甲的莱斯利走出浴室。虽然衣服重了很多,她却有一种久违的解放感。
而德里克准备换上的,则是闭着眼睛抽出来的一套有些滑稽的燕尾服。他借着洗澡的机会,顺便将椅子带进了浴室,仔细擦洗了一番。
在这期间,拉金似乎修好了翼蛇,欢呼着跑了出去。现在,他们终于可以好好坐下来,商量一下行动计划了。
“现在的情况,我们已经明确了,这批盔甲确实有很大的问题。那么接下来就是揪出责任人了。盔甲出问题,不外乎就是那么几个环节。”德里克拿起一张纸,在上面写下几行字,“原料、加工,还有整体设计。”
“我们没必要帮教廷查原因。”莱斯利按住那张纸,“我们只需要一个负责人就够了。”
“嘿嘿,我也是这么想的,而且已经有了具体的人选。”德里克笑道。
“你是说……布里亚主教?”
“嘿嘿,没错,就是他,巴利亚·布里亚。基本上,狱炎厅的主教要对这件事负全责,因为教廷猎团盔甲的更新这么大的事情,必须他来做主。另一方面,到现在这件事还没有任何人受处分,也只有主教这个级别的人,能把事情压住。他一定是有问题的。”
盛夏教廷的统治体制集中于大城市,首都狱炎厅,以及七大教区的首府,各设一名主教全权管理。这八个人,也是盛夏教廷的最高权力机构元老会的成员。当然,主教之上还有教皇,但他就很少插手具体事务了。
“对方位高权重,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掌握最确切的证据,一举扳倒他。”德里克道,“当然,我不确定教廷会不会对这个级别的人有什么具体的惩罚,但只要让他在公众面前颜面无存,就是我们的胜利,相信也足以安慰你弟弟了。”
莱斯利默默点了点头,对于一名猎人来说,在狩猎中受伤再正常不过,但对于一名像沃克利这样被寄予厚望的天才而言,伤在蓝速龙王手中无疑是巨大的耻辱。如果这份耻辱不能得以洗刷,会成为他一生的阴影。
“那么,我们要从哪里查起呢?”莱斯利问道。
“在仓库,我们的行动不够谨慎,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。巴利亚这个人狡猾得很,一定会加快毁灭证据的速度,把有问题的盔甲运走或销毁。如果在城内销毁,这么大批的盔甲一定动静不小。所以我猜,他会先把货物化整为零运出城去,再找地方藏起来。我们需要截获其中一些,嗯……几件就够了”德里克轻抚着下巴上的胡须道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要伏击教廷的运输队?”
“部分正确。其实我猜布里亚不会用正规的运输队,毕竟他最主要的目的是隐蔽。他大概会用到这里的……”说着,德里克望向窗外,并示意莱斯利过来看一下。
在最外环的某一处面积巨大的摊位上,停放着为数不少的板车,十几只刚解下鞍套的食草龙,正排成一排吞吃着草料。
“除了官方的运输队,有能力运载这么大批货物的,也就是他们了。当然,布里亚本人大概不会赞成用这样的方式,但是他总不能亲自监视所有货物吧。所以,我们应该能用更温和的方式拿到一些证据。比如这个。”他拿起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信封晃了晃,金尊尼在里面晃动起来,发出悦耳的叮当声。
莱斯利点点头,表示同意,随即问道:“不过,只是拿到几件盔甲,会不会不太够?教廷的人,会那么简单就认罪吗?”
“嗯……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,所以,我们还要走访一下负责制造这批盔甲的铁匠们,找一找制造过程中有什么蹊跷。”德里克沉吟道。
由于无论是狩猎必备的武器,还是保命所需的盔甲,都必须由铁匠制作。因此,在马格达劳斯各地,铁匠都是社会中备受尊敬的人物。莱斯利想起提洛斯村那位胡子已经花白的铁匠,年龄已经大到可以当她的爷爷,挥舞起锤子来依然运用自如。大气都不喘一口。
但在城市,状况有所不同,由于铁匠的重要性,教廷持之以恒地对其进行笼络。虽然狱炎厅的铁匠公会名义上是独立的,并不听从教廷管理,但大部分铁匠或多或少都接受教廷的“资助”。
“因为这样,他们大概不会很配合我们调查,再加上我们现在被全城搜捕……”德里克道,“不过,铁匠公会也不是铁板一块,我们总能找到突破口的。让我想想,有谁可以……”
望着德里克脸上专注思考的表情,莱斯利不禁有些感慨。
“我说你,你和我不一样,和教廷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,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呢?我能给你的报酬,可还没有那个信封里的多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。”德里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,随即又消失在笑容里。“没有仇?也许是没有吧。不过你问问这下面的人,有几个觉得在教廷管理下的日子很舒服的?你在狱炎厅时间还短,住上几天,你也就明白了。”
说着,他转过身去,看了看屋里落满灰尘的床,挠挠后脑勺,有些尴尬地说:“我去给你找张干净的床,一夜没合眼,先休息一下吧。”
大约同一时间,在沃克利养伤的僻静院落里,突然传出了异响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!”沃克利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随后是负责贴身照顾他的那位同乡的怒吼声,紧接着,房门被一脚踢开,闯入者巨大的体型几乎将从房门处透出的阳光遮挡殆尽。
一双令人不寒而栗的,如同正在猎食的野兽般的目光,投向了屋内的沃克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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