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 | 4 回廊

一路飞奔。
货架非常宽大,距离突然出现的出口距离并不算短。德里克喘着粗气,向着眼前的光线拼命奔跑。他从没意识到,自己还可以跑出这么快的速度。
身后的脚步声、咒骂声、叫喊声渐渐清晰起来,显然,追兵已经爬上了货架顶端。德里克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莱斯利紧紧跟在自己的身后,但气息均匀,面色如常,显然仍有余力。
就在这一瞬间,德里克看到,一枝闪着幽光的箭破空而来。由于光线昏暗,能看到箭的时候,它距离莱斯利的已经很近了。
“小心……”
话音未落,莱斯利已经先动了起来。侧身、举臂、挥下,手中那顶头盔准确无误的砸中了飞行中的箭杆。
还没来得及叫好,德里克脚尖突然传来一阵剧痛。一个凸起的金属块将他绊倒在地,巨大的惯性让他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。而就是在这一滚之下,身下由货架那平坦的铁板变成了光滑的大理石——他已经进入了那扇门。
在那一瞬间,方才的隆隆声再次响起。
“门要关上了!”抬头一看,德里克不由得惊呼起来。
门闭合的速度,比开启快了很多,转瞬之间,便关上了半扇。但莱斯利并不惊慌,眼看快到门前,她右脚猛地一蹬,飞身而起,在空中转动身体,侧身从正在变小的缝隙中钻了过去,稳稳落在地上。
下一个瞬间,石门彻底关闭。一声巨响过后,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,就连追兵的声音也被彻底隔绝,静得能够听到两人的喘息声。
德里克跌坐在门边喘着粗气,莱斯利则仍然保持着警觉,她将耳朵贴在刚刚闭合的石门上聆听,却听不到任何动静。她听到的最大的声音,竟是一滴汗珠自她的脸颊滑下,坠落在地的声响。
“看来不会有追兵过来了。”莱斯利轻声道,这才放下心来,转过头审视这个陌生的环境。
眼前,是一条正方形的走廊,整个空间充盈着柔和的黄色光芒,但却完全找不到光源来自何处,似乎是墙壁本身在发光。那光芒虽然柔和,却将整个空间照射得完全明亮而清晰。而走廊的上下左右四面,都极为平整,除了地面是白色大理石外,剩下三面都笼罩着一层轻雾般的微光。眼前的一切,似乎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。
再看德里克,他的脸似乎贴在了墙上,已经完全看呆了。越过他的肩膀,莱斯利从轻雾中看到,那大概是一幅壁画。
说是壁画,其实也有些奇怪,因为它与传统意义上那些刻画在粗糙岩壁上、画风稚拙的壁画完全不同,与教廷这些年来喜欢制作的,绘制在大殿顶端那些气势恢宏的宗教画作也完全不是一个风格。这副壁画似乎是完全写实的,其中的人、物都保持着逼真的比例和细腻的笔触,若不是固定在墙壁这个平面上,简直就是活生生地将要动起来了。
“这……这好像是炎王灾变……不对……有哪里不对……”德里克盯着壁画,喃喃道。
炎王灾变。
虽然不像大城市的人经常挂在嘴边,但对于莱斯利来说,或者对于整个马格达劳斯大陆的居民来说,炎王灾变都是一个熟悉的名词。因为这场灾难的影响,一直延续到今天,甚至可以说决定了世界的运转方式。
对每个孩子,老人们总会在茶余饭后,讲起五百年前天崩地裂的大灾变,讲起那次令日月无光、天地震动的大爆炸。这个故事,莱斯利从父母以及族中长者口中听到过许多不同的版本,但总归都有相似的情节。
五百年前,大陆的原住民——怪物并不像今天这样遍布野外,统治大陆的泰奥王国建立了数不清的城市,并凭借发达的技术将怪物们几乎赶尽杀绝。王国军队与怪物势力最后的力量在大陆中心的提斯喀托鲁火山决战。
这是大陆上最活跃的火山,因为经常喷出猛烈的岩浆与炽热的火焰,俗称炎王峰。双方剧烈的战斗引发了强烈的火山喷发,熔岩吞没了半数以上的大陆,整个泰奥王国的精锐毁于一旦。强大的军队、精致的机械、先进的技术一起化作厚重的尘灰。
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类,则在盛夏教会的带领下艰难求生。这个倡导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教会,因为与王国理念不合,一向被打压,多建于滨海的荒凉地带。这时却因祸得福,在最艰难的时刻成为人类的希望。
数百年来,人类遵循着盛夏教会的引导,极为克制地建立有限的定居点,有节制地猎杀迅速重新繁盛起来的怪物,对技术的进步不再热衷。在漫长的时光中,盛夏教会变成了盛夏教廷,成为人类实际意义上的统治者。而泰奥王国,仅有王室册封到远方的一脉在灾变中幸存下来,也成为人们唾骂的对象,仅在教廷“善待万物”的教谕下,被形式上保存着王族的地位,供养在首都狱炎厅,极少有声音传出。
老人们喜欢在讲完这段故事后,饶有深意的说上一句:“敬畏自然,方得长远。”仿佛这样就证明他们洞见了世界兴衰的规律。而孩子们听到这里时则往往已经兴味索然,但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下,终究还是会记住这个遥远的故事。
壁画的右半部分,正是毁灭之日的场景,巨大的爆炸形成一朵半个大陆大小的蘑菇云,烟尘遮天蔽日,冲击波以炎王峰为中心,几乎直抵海滨。
但左半部分,描绘人类与怪物决战的部分,却有些奇怪。
莱斯利此刻也已经看出来,德里克一直呢喃着的“有哪里不对”是指什么。
在炎王峰一役的各种故事版本里,泰奥王国的军队使用着各不相同的武器。但无非是大炮、火枪一类,在教廷教谕下如今已经很少使用的火器。有些人会将当时的大炮添油加醋地描述成比如今大10倍,但绝没有人曾经描述过,这幅壁画上,人类所使用的兵器。
说是兵器,其实并不恰当,说坐骑或者武装或许更为合适——因为画面上一眼看去并不见人类踪影,只有一群怪物在彼此抗衡。而得益于那极其细腻的笔触,莱斯利看到,画面左方,那体型更大一些的怪物其实是机械,身上的损伤之处分明是金属的裂痕,而身体中总有一处可以看到透明的舱室,其中有人类居中操作。而右方则是血肉之躯的怪物,巨龙、巨兽,贲张的血管清晰可见,伤口处也能看到肌肉的纤维和喷涌的鲜血。
自诩对马格达劳斯历史有深入研究的德里克,此刻正陷于深深的震惊中。工作之余,他最喜欢搜集一切与教廷相关的历史资料,试图从根源上证明教廷并不合法。但搜集的结果只能印证,教廷在500年前的大灾变之后,确实起到了救亡存续的巨大作用。但德里克始终觉得,那种与怪物共生、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教义有哪里不对,而眼前所见,似乎像一点光,触动了他某种隐秘的想法,只是在现在这个时点,还不足以照亮一切。
他挪动脚步,试图发现更多的壁画,但很快便失望地发现,墙壁上虽然看似布满壁画,但其实只有这一幅。壁画竟然会随着人目光的移动,自动显示在合适的地方。德里克只得凝视着它,似乎要将壁画的每个细节,都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中。
“喂!”
莱斯利的呼声,将德里克带回了现实。
“该出去了。”
莱斯利虽然对壁画也感到不解,但并没有那么深的兴趣。在德里克发呆期间,她往前探了探路,发现这段发光的走廊并不长。在走廊的尽头,是一个漆黑的岩洞,两者之间的边缘可以看到破损的痕迹和累积的灰尘,就像两个不同时代之间碰撞交错形成的创口。
洞里有风,毫无疑问,这里可以通向外侧。
两人步入洞中,由于并没有照明工具,只得摸着岩壁向前移动。所幸,这个岩洞并无多余的分叉,唯一的问题,可能就是洞中的空气异常炎热。
越往前走,身边的风就越大,显然已经距离洞口越来越近了。但在风中,莱斯利却嗅出了不祥的气息。
起初,是一股焦糊的熔岩气味。这并不奇怪,狱炎厅本就以炎热著称,城市周边的熔岩地带所在多有,也许在这地下的岩洞中也有熔岩流过,到时候小心避开也就是了。然而,热风中却吹来了怪物特有的臭味。
待到那道暗红色的熔岩地带出现在两人视野中时,那股怪物身上的臭味也越发浓厚起来。适应了黑暗的眼睛,在这熔岩的微光中已经足以看清四周。
身边,是四处散落的燃石炭,这种可燃的、总是保持着温度的岩石,是人们生火的必需品之一,也是部分怪物喜爱的食物。而这里的地面布满裂纹,到处堆垒着小块的岩石。
突然间,有一小堆岩石微微颤动起来。在那一刻,德里克的知识和莱斯利的经验,让他们想到了同一个名字。
“岩龙,小心!”
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,眼前的岩石蓦然升高,大地颤动起来,一只全身披挂着灰白色岩石,约有3米多高的飞龙破土而出,一对V字形的白色岩角下,小小的灰色眼珠转动起来,面向二人站立的方向,仰头高声呼啸,口中喷出一道热浪。
这是最糟糕的状况。
岩龙并非常规狩猎对象,它的表皮覆盖着厚厚的岩石,只有肚皮稍软一些,但很少露出来。而且无论是它的肉还是皮和爪,都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。更可怕的是,岩龙是火山地带的霸主——铠龙的幼体,贸然猎杀很可能冒着被凯龙口中喷出的热线炮融化的风险。猎人们与岩龙打交道,最常见的情况,是趁它在睡觉,从背上偷偷敲下几块珍贵的矿石。
而眼下,狭路相逢。岩龙已经攻了过来,德里克和莱斯利却只有两顶头盔防身,还是不中用的样子货,武器则只有那根蓝速龙王的勾爪。
在这种情况下,两人似乎只剩下一个选择。
“逃!”德里克吼道。
岩龙尖利的呼啸声震耳欲聋,不扯着嗓子呼喊,就无法让对方听到声音。他一边喊,一边扫视身边的路,在流淌的熔岩中,找到了一条可以勉强走通的小径。
但莱斯利却丝毫没有逃走的意思。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眼前岩龙的动向,眼见对方漫长的吼声行将结束,她知道,这是一个下马威,岩龙会低下头来,然后发动真正的攻击。
但这也是一个机会。
在岩龙低头的一瞬间,莱斯利快步猛跑向前,暴喝一声跳在空中,紧紧抱住了岩龙的头部,右手迅速将勾爪刺向它的眼睛。
她的身手如此矫捷,以至于岩龙只来得及晃了晃头颅,便被刺中。而这一点点的偏差,使得勾爪没有正中瞳孔,而是结实地刺中了眼眶。那一举洞穿盔甲的勾爪,刺在如同岩石的眼眶上,却只留下一道血痕。
负痛的岩龙浑身乱颤,腹下爆发出一阵烟尘,爆炸的气浪将莱斯利弹飞。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之后,被飞奔而来的德里克接在怀中。再往前一点,便是炽热的熔岩。
眼前,岩龙口吐黑烟,带着火焰冲了过来,岩洞整体随着飞龙的脚步剧烈震颤。
现在,真的只能逃了。
德里克在前,莱斯利在后,沿着方才观察好的路线,避开熔岩,以尽可能快的速度飞奔。而身后的岩龙并不用避开那些红色的热流,虽然因为一目负痛,脚步多少有些蹒跚,却也是越追越近了。
好在,希望就在眼前了。
洞口已经越来越清晰,德里克甚至看到了树荫下斑驳的月光。岩龙并不以速度见长,而且通常只守卫着自己的一小块地盘,只要能从狭窄的山洞中出去,不愁逃不开它的追击。
但事与愿违的是,洞口固然是洞口,可洞口外面,却是一道狭长的山谷。更糟糕的是,两人刚跑到洞外,身后的岩龙竟然“飞”了起来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跃起后的短暂滑行——越过两人头顶,张开双翼,横亘在出路上。
眼前,是愤怒的怪物,身后,是漆黑的岩洞。
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德里克总是认为,自己在任何时候都能想到办法,但此刻,他也不得不想到走投无路这个词。
岩龙也不容他思索,怒吼一声冲了过来。莱斯利推了他一把,两人往相反的方向左右散开。谁知看似笨拙的岩龙此刻竟然一个灵巧的转身,找上了两人中行动较慢的德里克,借着冲刺的余势将他逼到了无路可退的死角。
德里克已经能感受到,岩龙那带着硫磺气味的鼻息。
就在此时,一道红色闪电自空中闪击而下。就在德里克的眼前,两只绯红色的尖爪刺穿了岩龙体表那坚硬的岩石,恍如切开一块豆腐。方才还在耀武扬威的庞然大物瞬间没了声息,被突如其来的捕猎者抓在空中。
德里克抬头看去,抓着岩龙的,是一头无可置疑的巨龙。深红色的巨大双翼卷起火焰,硕大的头颅上有一对王冠般的巨角,其下是一双威风凛凛的蓝色眼睛。这个场景,有一种奇妙的既视感。
毫无疑问,那正是盛夏教廷的徽章,所描绘的景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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