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 | 2 盛宴

这个房间异常昏暗。

厚厚的布帘,遮挡住了狱炎厅盛夏的阳光,但遮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热浪。难以承受的闷热统治着这个房间,房中却仍有人端坐不动。

沃克利·戈德温坐在窗前,赤裸的上半身上布满汗珠,厚厚的白色绷带缠住了整个右肩,却仍然隐隐有血迹渗出。

窗台上,放着一面朴实无华的盾牌。沃克利的视线,就聚焦在这面盾牌上。他完全无视了酷热,一心一意地凝视着盾牌,仿佛从中可以悟出世界的真理。

他抬起右臂——准确地说,是用左手协助,将右臂举到空中——并伸向盾牌,攥紧握柄。

左臂撤下,右臂发力。

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,让沃克利眼前一黑,但面前的盾牌,却只是微微颤动。

一声长叹,沃克利无力地松开了右手,绷带上的血痕越发浓重。

被红色利爪刺穿右肩之后,沃克利只在猎团专属的医院中做了简单的处理,就被提洛斯村的同乡接走,安置在现在这处幽静的院落里接受治疗。这也是沃克利本人的意愿——在教廷猎团1个多月来的经历,再加上这次离奇的受伤,使得他对这里的一切,都已经无法信任。

与怪物搏斗,常年游走在生死线上,猎人受伤原本寻常。只是在正常情况下,护甲都抵消了大部分伤害,极少有人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怪物刺穿——就像沃克利这样——他治疗的情况并不理想,尽管聘请了最可靠的医师,但伤口太深、太大,光是抑制后期的感染,就已经十分费力。其间剜去腐肉、缝合伤口,无不承受着剧痛。但对沃克利而言,这些都只是小小的苦楚,真正让他苦闷不堪的,是医生对日后恢复的判断。

“外观应该与常人无异,但举起重物或是发力,很难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了。”

自打第一次踏上狩猎场那天起,沃克利就被同族、同乡视为骄傲——那一天,只分配到剥皮任务的他,用一把工具性质的猎人小刀,就结果了一头漏网的青熊兽的性命。

他总是很享受与怪物搏斗的那种刺激。左手的一柄利剑与右手的一面坚盾,让他在战斗中每每游刃有余,轻松获取胜利。很快,他在提洛斯村猎团的重要程度,就超过了大他6岁的姐姐莱斯利。而被选入盛夏教廷直属猎团,无疑是对他能力的最大肯定,接受教皇征召敕命的荣光,他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。

的确,不会忘记。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,这份荣耀会如此之快的变作痛苦,然后以这样难以接受的形式铭刻进沃克利的生命。

负责举起盾牌的右臂,曾是沃克利最坚强的屏障。每日与强大的怪物周旋,他十分清楚,巩固自己的防守,才是伺机给出致命一击的最大前提。然而,他可能再也无法得心应手地举盾活跃在狩猎中了。

左拳挥起,重重砸下,就好像皮肉的痛楚能将心中的苦闷驱散几分。

就在此时,门开了,刺目的阳光射入了昏暗的小屋中。

一个熟悉的身影,从阳光中走了进来,虽然视力还没来得及适应,但沃克利仅从剪影中,就辨认出那正是他的姐姐。当视力恢复之后,他却不由得瞠目结舌。

眼前的人正是姐姐无疑,却绝非他所熟悉的那位英姿飒爽的女猎人——即便在没有身着重甲时,她也总是穿着粗布衣裳,背着惯用的大剑。一头金发,也总是为了行动便利扎起来梳在背后。

而眼前的姐姐,身穿一件淡蓝色的纱裙,肩上还披着白色轻纱,金发散落在肩头。尽管这身衣服无疑比重甲要便于行动,可她的脚步却比重装时更为笨拙。

“姐姐……你这是?”

尚未得到回答,莱斯利的背后闪出了一个留着一头蓬松黑发、一身猎团侍从制服的男子。

“你好,沃克利,我是德里克,现在在调查你受伤的真相。时间紧迫,我们马上要混进教廷猎团的晚宴,所以我就直接说结论。”

他的语速很快,没有给沃克利留下任何插话的时间。

“这之前,你和你姐姐都认为,是小队长福斯特嫉妒你的才能,给你配备了劣质的装备,才让你受伤。当然,从你的角度,或者福斯特本人的为人,这都合情合理。但最大的问题在于,教廷猎团的装备都是统一制造的,小队长这个级别,根本无法干预这个流程。当然,他可以在外面做一套假的制式装备再交给你,只是这样事发之后要承担的责任,以及销毁证据的难度,似乎与回报不相称,他大可用别的、更简单的办法,比如在你的伙食里动动手脚。”

德里克涛涛不绝地讲着,似乎连换气的时间都不需要,也完全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陌生人。而原本想要驳斥他,倾泻自己一腔愤恨的沃克利,不知不觉中思绪竟随着他的观点走了起来。

“所以,为了查清事实,有两个只有内部人才了解的问题要向你核实。第一,你们是不是近期才统一更换过装备?”

“是的,盛夏晚宴要开始了,这是出席时要用的装备。”

德里克微微点头,似乎答案早在预料之中,他紧接着问道:“从领到这批新装备开始,你们是不是第一个出任务的小队?”

沃克利低下头,深红色的猎团任务版在他眼前闪过。

“是的。”


这身轻飘飘的衣服,的确让莱斯利很不适应。

不久之前,在德里克说出那句“先把这身衣服脱下来”之后,她的拳头就要打到德里克的面门,却因为紧接着的一句“我们混进教廷猎团去”,在空中骤然停住。

的确,今晚正是混进平素守卫森严的教廷的良机。

马格达劳斯的盛夏,在7月到8月之间,而这个炎热的季节,同时也是怪物最活跃的时间,有许多只在这个季节显露行踪的珍惜怪物。理所当然的,这也是猎人们大展身手的最好机会。对于普通猎人来说,在盛夏捕获一只珍惜怪物,抵得上至少两个季节的辛苦工作。

根据传统,为了庆祝盛夏的到来,每年的7月1日,教廷都会举办盛大的晚宴,邀请各界名流出席。这同时也是教廷猎团的誓师大会,上至团长,下至刚刚加入的队员,都会来到现场——从第二天开始,他们可能就要在山野间连续度过数十天,仅在满载而归时能享受一天半天的假期。

除此之外,厨师、侍女,以及平是负责为猎人服务的侍从,也会因为这场晚宴忙碌起来。教廷会雇佣大量外部人员临时帮忙,而今夜,并没有守卫注意到,有两个使用了假名的人悄悄混入了晚宴。

那就是德里克和莱斯利。

在猎人的诸般技巧中,莱斯利自认为最擅长的是隐蔽。她可以身穿重甲,不发出一点声音,埋伏在密林中十来个小时,成功捕获到那个最佳的出击时机。但现在,身穿着轻飘飘的纱衣,她却觉得全世界的视线都在自己身上,连最基本的走路姿势都变形了。

“你怎么会备着这种衣服?”几小时前,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,正在将皱巴巴的侍从套装往身上套的德里克敷衍地说道:“变装是调查的基本。”

如果仔细思考的话,为什么变装会需要女装,似乎是更大的疑问,不过,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被德里克拉出了房间。

一边皱眉思考,一边扫视四周,莱斯利寻觅着福斯特的踪迹。

晚宴举办的地点,是盛夏教廷最宽广的大厅,虽然人数众多,但仍秩序井然。由北向南,依次安排着不同级别的席位,最北面是教廷高层和贵族、贵宾,其下是教廷本部的干部以及各教区的代表团,最南面则是为数众多的教廷猎人。

克莱夫公爵就在最北面的显要位置就坐,他的面貌与儿子颇为相似。这个区域并不大,莱斯利迅速环视一周,显然公爵并没有将儿子带在身边。这么说来,福斯特应该是以小队长的身份出席,坐在最南面了。

端着托盘,穿过人群。德里克这套侍女服,穿在身材高大的莱斯利身上,多少有些局促,她只能尽量小心,以免扯破脆弱的纱衣。

相比前两个区域的锦衣玉食,猎人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,桌上摆的,都是猎人最喜欢的大鱼大肉,硕大的肉块覆盖着闪光的油脂,是每一桌必备的风景。

这也是莱斯利熟悉的光景,身处其中,她多少觉得自在了些。

在座的猎人都身着盔甲,虽然不便于饮食,但这也是誓师大会的要求。莱斯利此刻,突然想起了德里克的嘱托。

“你在找人的同时,还要注意看看他们的装备。”

并不需要特别仔细观察,这里全都是教廷猎团的制式装备,涂成不同的颜色区分等级。但放眼望去,莱斯利总觉得这些盔甲有哪里不对,与整个会场的气氛有着某种疏离感。

“上菜啦,您让一下。”

借着放下盘子的机会,莱斯利的目光迅速地在这张圆桌边扫过一周。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——所有人的盔甲,都有或大或小的伤痕,正是与怪物搏杀的痕迹。它出现在猎人的盔甲上,再自然不过,但出现在这里,却再奇怪不过。

把疑问记在心里,莱斯利继续搜寻着福斯特。转遍了左半区,一无所获。猎人们还是很有纪律性的,并没有缺席者留下的空位,但哪里都没有目标的身影。当她向右半区转去时,德里克拦住了她的去路,在她耳边低语道:

“找到他了,跟我来。”


福斯特·克莱夫的心情很不好,他闷头坐在猎团宿舍的书桌前,反复砸着呼叫侍从的按钮。

父亲告诉过自己,教廷直属猎团是个好地方,在这里呆上3年,未来就有了在盛夏教廷升迁的资历。

他的话没错,第一年里,日子的确过得挺舒服。隔一段时间,他就会分配到一个轻松的任务,完成之后便可以享受短则三天,长则两周的假期。大约半年左右,自己就在主教的安排下当上了小队长,可以指派手下完成任务,自己乐得清闲,这滋味更是妙不可言。

变化首先从此前在队里充当苦力的老猎人退役开始,上面指派了一个乡下猎人来填补空缺。福斯特本来以为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而已,谁知这个叫沃克利的小子不但能力很强,而且风度翩翩,根本看不出来是从乡下来的。

这倒也就罢了,反正福斯特也不指望自己的猎人生涯能有多么出色,有个强力手下干活,自己正好更加轻松。但这小子明显不服自己的管理,三天两头提意见。短短一个多月,武器保养、队列训练、行军纪律……几乎让他批评了个遍,简直岂有此理。

其实仅仅这样,也是可以接受的。福斯特盘算着有机会带这小子见识一下狱炎厅的灯红酒绿,到时不怕他不沉迷其中,就没有心思管这些有的没的了。就算软的不行,还可以来硬的,找几个打手教训他一顿总可以吧。

哪能想到的是,这个狂妄的小子竟然在任务中受了重伤,这还不算,受伤之后还一口咬定是自己分配装备的错,连老家的姐姐都跑来告状。不管报告上怎么写、法庭怎么处理,作为队长,自己总跑不了受处分。这不,禁闭期还没过,自己连晚宴都没能参加。那可是在狱炎厅的贵公子圈里,都被视为猎艳第一良机的盛宴啊。

“妈的,侍从都死绝了吗?怎么还没到?都他么跑宴会上去了?”福斯特砸着桌子,冲着门口怒吼道。

门应声开启,一个衣装并不整齐、还长着一头乱发的侍从走了进来。福斯特虽然没有见过他,但他平时也并不能记住下人的脸。

“您有什么吩咐?”

“怎么这么慢?去给我拿一只烤鸭、两瓶波卡红酒来。”福斯特挥着右臂道,“对了,再加一张葱油饼,要最多油的那种。”

“好的,对了,今天的晚宴上有种新做法的烤鸭,据说味道改进了很多,您要不要试试看?”侍从说着,拿出了一本菜单。

眯着眼看去,菜单上的烤鸭的确色泽诱人,相比传统的油亮,似乎还多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
“好,就是它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福斯特察觉,背后似乎有什么尖锐的硬物顶住了自己的后心,随之而来的,还有一阵香气。

一个低沉的女声在背后响起:

“要命的话,带我们去仓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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