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 | 1 红爪

密林的某个角落,树木还没有长到遮天蔽日的程度,和煦的阳光洒下斑驳的光点,微风拂面,使人阵阵清凉,但甚至吹不动灌木的叶片——这正是最适合狩猎的天气。

一支四人狩猎小队正在林间穿行。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全身盔甲,胸口镶嵌着一枚显眼的金色纹章:金光闪闪的太阳,其中飞起一条巨龙,一对王冠般的巨角,显露着不可一世的威严——这正是盛夏教廷的标志,彰显着这队猎人直属于教廷的尊贵身份。

走在最前方的年轻猎人神情严肃,小心翼翼,右手握紧盾牌,左手虚搭在腰间的剑柄上,双耳微微翕动,倾听树林里每一处细微的动静。这与他身后的三名队友形成了鲜明对比——他们一个举着苹果大嚼特嚼,另一个用手里的短剑随手拨弄着树枝,而最过分的一个已经脱掉了头盔,露出肥肉横溢的脸,手拿一把折扇不停扇着风,口中犹在喋喋不休。

“戈德温!你他妈假模假式地干嘛呢?咱们打的是蓝速龙,不是岚龙,你现在就这么紧张,以后怕不是要吓死?你要是不行,就滚回你的山里老家去!”

被称为戈德温的年轻猎人皱了皱眉,转过头来将左手食指放在嘴唇前,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。岂料这更激怒了身形肥胖的队友。

“叫我闭嘴,你他妈对我这个队长还有没有点尊重,你还敢让我闭嘴,你……”

队长一边嘴里骂骂咧咧,一边举起扇子,挥手打向戈德温的头。

就在此时,一道蓝色光芒带着劲风,从林中扑向了队长,在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的时候,戈德温一记肘击,打在队长的胸甲上,将他推了一个趔趄,后退几步。也正是这几步,让他闪过了那道蓝光的突袭。

倒在地上的队长抬眼望去,一只硕大的速龙就站在他面前:有力的双足、细长的前爪、全身覆盖着蓝色鳞片、背部生长出一条条黑色纹路,这都是蓝速龙的典型特征。而大约有3米高的巨大体型,头部醒目的红色头冠,以及前爪和双足中增生出来的尖利红色勾爪,则宣示着它是种群中当之无愧的王者。

正如队长所说,在猎人们众多危险的狩猎对象中,蓝速龙无疑是较为弱小的一种。它们大量生存在各个地域,可以说是狩猎对象中基础的基础,皮是衣物的重要原料,爪子则可以加工成各类工具都需要的零配件,鳞片被广泛应用在盔甲上增加硬度。一名经受过正规训练的猎人,可以毫不费力地干掉一只蓝速龙。就算是蓝速龙王,也绝不是一支猎人小队的对手。

但相比那些体型庞大,动辄身长二三十米的庞然大物,蓝速龙们也有自己的优势。在与猎人对敌时,前者往往倚仗自己巨大的身体,试图将猎人一击碾碎,而蓝速龙则极其擅长躲藏、偷袭与围攻。某些学者甚至声称,经验丰富的蓝速龙王,具有排兵布阵的能力。

而偷袭了猎人小队这只蓝速龙王,在树林中潜伏已久。它显然已经观察到了没戴头盔的队长,正是这支小队最薄弱的一点。如今,它虽然一击扑空,但趁着队长还在地上挣扎,肥胖的身躯一时未能爬起之际,已经蓄满力量,再次扑向了毫无防备的头部。

另外两名队员此刻已经回过神来,抽出武器试图阻止蓝速龙王的行动。但他们处在猎物的身后,刀剑虽然划破了速龙的皮肤,但却丝毫没有延缓这个孤注一掷的家伙向前猛扑。那道蓝色的弧线仍按照既定的方向前进。

电光火石之间,蓝速龙王的前进路线上,多了一面盾牌。

一个侧步,戈德温已将盾牌举在胸前。由于事出仓促,这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姿势,另一方面,对这位年轻的猎人来说,盛夏教廷猎团的制式装备刚刚换上没有多久,运用起来只能说勉强熟悉,远没有到得心应手的地步。但通常而言,这样一个动作,挡住蓝速龙王的飞扑毫无问题。接下来,他就可以利用速龙撞上自己那一瞬间的停滞,用左手将剑刃刺入它的喉咙,结束这次狼狈的遭遇战。

正如他所料,蓝速龙王已经没有时间改变动作,那对尖利的红色勾爪,撞上了装饰着华丽纹样的制式盾牌。

又不如他所料,理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出现。勾爪如同刺中败絮一般,穿透了盾牌,带着几乎并未减弱的威势,继续刺向他的胸甲。在这一刹那间,戈德温只能利用本能略微挪动右臂。右肩的一阵剧痛,伴随着鲜血喷出而爆发,整条右臂随之失去了知觉。


“你弟弟的事情基本就是这样,我说得对吗?”一口气讲了近20分钟的德里克,向莱斯利问出这句话时,嗓音已有些沙哑。

莱斯利的双眼因为惊讶而圆睁,她向前踏出一步,一把抓住了德里克的胳膊。力气之大,差点将他拎到空中。

“你……你难道是目击者?快说!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!”

这个动作,让屋中刚刚稳定下来没有多久的尘土再次飞扬起来。德里克不禁咳嗽不已。

“咳……咳……女士,请你冷静。”德里克试图搬开那只手,后者却如同铁钳一般,丝毫无法挪动,“我只是根据你的说法,联系狱炎厅最近的新闻,做出的推测而已,并没有亲眼看到这件事。”

莱斯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。她放开身形瘦削的男人,解下腰间的水壶递给他。“喝了它,然后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。”

德里克并不客气,接过水壶仰面一口气喝光。从前一天晚上在桌上整理资料劳累过度睡着直到现在,他已经大约20个小时没有喝过一口水了。

“好了女士,我把你的原话先复述一遍。你说,你的弟弟——一个前途无量的新秀猎人——由边境被选拔到狱炎厅,进入盛夏教廷的直属猎团刚刚一个月,就身负重伤,虽然没有生命危险,但有留下残疾的可能。而造成他重伤的理由,是因为他的直属上司——一位肥胖而无能的小队长——嫉妒他的才能,给他配备了劣质的装备。而你现在打算控告他,却被法庭赶了出来。”

“不,我不是这么说的, 我只说了我弟弟因为他的肥猪小队长提供给他劣质装备而受伤,我前去控告却没成功而已。”莱斯利激动起来,又向前踏出一步,逼的德里克连连后退。其实她并不比德里克高,但全副武装,加上气势凌人,令德里克觉得自己眼前是一个彪形大汉,而非一位女猎人,“你肯定参与了这件事,快说,你跟这些人都是什么关系?是不是认识我弟弟?”

“好了,请你冷静,女士。这很简单。”德里克指向她盔甲上的纹章,“虽然提洛斯的纹章不是人人认识,但我恰好知道,这个以暴雨为标记的边境村庄,自古以来有着狩猎的传统。虽然因为路途遥远,和狱炎厅的沟通并不多,但也不时有优秀猎人被选拔进入教廷。所以,刚把你从陷阱中放下来时,我就已经确认了你的来历。”

“你弟弟的事,我多少有所耳闻。知道他因为离奇的盔甲破损而身受重伤。这对教廷来说,算一个不小的丑闻,而我大概是教廷丑闻方面的专家,就这一个月,他们……”

“够了!我不想听教廷的丑事,说关于我弟弟的事。”莱斯利的面色有所缓和。

“好,好。你弟弟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他叫沃克利。我并没有亲眼见过他。他的制式盾牌和盔甲被蓝速龙王一击刺穿,这算是一条大新闻了。因此就算你不来,我也会去调查。当然……除此之外,狩猎过程的细节都是我根据以前的调查经历编的。但确实如你所说,他的队长,是一个标准的贵族纨绔子弟,嫉贤妒能。”德里克一边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,一边说道。这时他才发现,自己的右臂衣袖上有一滩口水,便悄悄将右手藏到身后。

“据我所知,他的狩猎技巧很差劲,当上小队长完全是由于他那公爵父亲的权势。教廷猎团也经常流传他欺负新人的流言。特别是这次,你的弟弟,可以说是近几十年来都罕见的天才猎人……”

莱斯利的眼光突然炽热起来,两股力量——从小到大对弟弟的无比自豪,和对他受伤一事的满腔激愤——混合在一起,在她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怒火。

“既然如此,还有什么问题,你不是揭露教廷丑闻的专家吗?你得帮我去告发这个肥猪蠢蛋!他毁了沃克利,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为过!”莱斯利的声音近乎嘶吼。

但这一次,德里克却没有在这逼人的气势下退让,反而提高音量道:“问题就在这里,纨绔子弟嫉贤妒能,陷害来自乡下的优秀青年,被无情揭露真相,最后身败名裂。没错,这是人们爱看的故事,也是我喜欢的故事,但首先,这要是真的。”“有哪里不是真的!”莱斯利咆哮道。

“我问你,你口中的仇人,罪大恶极的那位小队长,你知道他是谁,长什么样子吗?”

“当然知道,他叫福斯特,克莱夫大公的独生子。他是一头死肥猪,是一个十恶不赦的……”

“好了!可以停下了。”第一次,德里克打断了女猎人的话,“女士,我现在可以断定,这些话,特别是福斯特的外貌,是你弟弟告诉你的,而你从未见过他本人,对不对?”

“对,那又怎么样?”

“但我见过,不仅如此,我还有他的画像。”德里克从桌上的书山中抽出一本颇为厚重的册子,迅速翻查起来,每一页上都能看到两幅画像和相对应的简介,“盛夏教廷直属第七猎团第十小队队长,福斯特·克莱夫,这是我亲手绘制的肖像,时间是两个月前。请你看看,你口中的肥猪是什么样子。”

他举起册子,书页晃动起来,几张便条散落在地。

映入莱斯利眼帘的,是一位身着便服,佩戴着盛夏教廷徽章的年轻人。以猎人这个职业对身材的要求来说,他的确有些偏胖,腹部微微凸起。但总体而言,只是标准体型而已。

莱斯利嘴唇翕动,想要说些什么,但德里克并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。

“我知道你想说这点矛盾无关紧要,但无论你是想找到你弟弟受伤的真相,还是想惩罚这件事的始作俑者,都不能凭借一个人的一面之词就下判断,即便这个人是受害者本人。”他拿起桌上的一张《消夏日报》,“自打成年以来,快10年了,我靠这个东西养活自己。很多人买我的帐,爱看这份报纸,当然是因为他们喜欢看教廷出丑,喜欢看权威背后的肮脏勾当。但这样做的小报何止我一家,为什么它们倒的倒关的关,只有我到今天还在出版?是因为我敢担保,我发出来的东西,是真的。”

“所以,你想怎么办?”莱斯利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,“从找出真相这一点上,你说的有道理。我当然要找出陷害弟弟的仇人,但也没必要冤枉无辜的人。看来,你对教廷很了解,你要怎么做?”

德里克上下打量着莱斯利,歪着头,若有所思。

“要不,先把这身衣服脱下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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